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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为祖国献石油——筑路少年民工的回忆
    来源:宜宾老龄通  发布日期:2016-11-14 字号:大 中 小

    我为祖国献石油

    ——筑路少年民工的回忆

    1962年的冬天,通向长江边的公路上,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黑压压的民工队伍,大伙在等待着黎明,等待川南气矿来装运修路民工的货车。隆冬季节,江边的寒风凛冽尖利,呼啸着卷向岸边的人群,吹刮得大家都紧缩脖子,死捂棉衣,拥成一团踡缩在铺盖卷上。我——一个刚满十五岁的羸弱少年,也背着铺盖,卷着草席,来在这群杂乱陌生的人流中间,一言不发,忧郁地仰望着满天的寒星,翘首盼望:快天亮吧……

    这年,共和国经历了三年严重经济困难时期,通过中央一系列政策的调整,经济建设初步开始复苏,开发石油成为工业建设的重点。川南气矿在江安县的广福勘探到了天然气,决定要修一条公路到气田的井场,运去石油机械,钻井采气。气矿与县人委根据上级指示,在江安城关镇招募一批民工修公路。妈妈闻讯后,要我去城关镇报名,参加筑路民工队——以后叫作石油钻前团,专门承担钻井前的修路任务,公路修好以后就解散。当时,我们一家三人,全靠妈妈微薄的工资维持我和弟弟的生活,日子过得相当艰难。作为已经十五岁的大儿子,应当帮助妈妈减轻一些生活压力。

    城关镇提前通知筑路民工四点钟在鱼鼻沟汽车渡口集合,乘车过河去广福,大伙凌晨三点钟就来到江边等待。民工队伍中,有无业居民,有毕业后没有工作的中学生,有走路都要哮喘的老人,也有和我年龄相近的少年……。

    时间早过了四点,东方已经显出了鱼肚白,气矿的汽车还不见踪影。民工队伍开始骚动起来,有的人在寒冷的清晨大声武气地咒骂开了:“狗日的气矿,通知老子四点钟乘车,快天亮了,车子咋个还不来?司机死了?”

    在熙攘人群的叨骂声中,天终于亮了。带队的镇干部传下话来:“汽车另有任务,不能来了,全体民工立即乘船过长江,步行去广福。”民工们无可奈何,一边大声叨骂,“妈卖×的气矿,整得老子冷了半夜……”,一边背上铺盖行李,乘船过河赶路去了。

    走啊,走啊,迈开瘦弱的小腿,跟着民工大队伍不敢停步,掉了队我找不到路啊——只能紧跟大人的步伐。走啊,走啊,从早晨到天黑,我终于走过了桐梓园、水清铺、和平场,走到了南溪县的留宾,进入了广福工地。这一天,我背着铺盖、扛着草席,一天走完了八十里路程。

    又累又饿又冷的我,走拢驻地已是疲惫至极,坐在房檐下不能动弹。为数不多的住房早被先到的强健民工住满,落在后面的老少体弱民工,就只能露天住在房檐下。那晚,我与一位邻居少年伙伴一起,铺开草席,打开被盖,两人挤在一起,在冰冷的露天地面睡了一宿。实在是太累太累了,嘈杂闹吵、饥饿寒冷,对两个孩子都不存在,很快就熟睡得对世界没有了感知。两位少年紧紧踡缩在房檐下,毫无知觉地听任寒风挟杂着细雨,在脸庞上不停地飘洒。

    第二天,筑路指挥部把我们分到了留宾至广福之间的一段工地,住进了向当地农民租来的屋子。所谓住房,实际上是农民腾出的一间猪圈茅草屋。地面是猪圈石板,一侧墙角下面就是猪圈粪坑。幸好是冬天,没有蚊虫。猪圈面积很小,住了二十多个人,刚好只够一人铺一张草席。工地发给民工每人一张草帘,席子铺在地上,就是大家的床位。猪圈里面很黑,没有光线能透进来,要找东西,大天白日也要点灯。我年龄最小,当然只有住墙角的份,紧挨粪坑。民工半夜起来,摸黑到粪坑边解手,不仅尿骚气刺鼻,大脚板还常常要把我从梦中踩醒。

    正式开工前,镇干部发给每位民工一把锄头、一根扁担、一担鸳箕,就靠这几种简陋原始的工具,我们就要为石油工业修出大道,找到活路,挣得工资。

    最初的劳动是修筑路基。整天整天地挖土、挑土、填土,四五斤重的锄头,从早到晚不停地挖刨,双手很快就打满了血泡,血泡结疤,就成了硬茧。挑运泥土,每挑至少八九十斤,压得我摇摇晃晃,腰酸背痛,多有几天,也就勉强适应了。我咬紧牙关,拼命干活,不想输给大人。一个念头鼓励着我:多为妈妈挣点钱回家!

    路基筑好了,更繁重的劳动等待着我们——到两里路远的石场里挑运片石,用来铺筑路面。坚硬沉重的石头,三五坨就有百十斤,压得人腰弯背驼,气喘吁吁。这项劳动是计件,按挑运片石的体积,收方计分。我为多挣工分,尽量多挑多跑,每次收方,都不比大人们少许多。

    片石运完,卡好路基,就开始了碾压路面的劳动。几吨重的大石碾,全队七八十人才能拉动。石碾“轰隆轰隆”地轧压片石,反复滚动,片石的棱角就被压平,成为坚固结实的路面。拉碾如同拉船,弯腰蹬脚,全身一齐用力,这就需要一个统一的号令,一个呼喊拉碾号子的人。我年龄虽小,但喜欢唱歌,嗓音明亮,便主动承担了喊号子的任务。虽然又要拉碾又要喊号,十分劳累,但可以多评一些工分。“嗨哟嗨嗨,嗨哟嗨……”我用童稚的声音呼喊一遍,大伙一呼百应,齐声附和,“嗨哟嗨嗨,嗨哟嗨……”。呼喊号子鼓舞精神,集中力气,既有一种劳动旋律的音乐感受,又有一种排山倒海的雄壮气势。我不顾汗水滴答、灰尘扑面,天天拉碾喊号。嗓子沙哑了,仍然鼓劲呼喊,“嗨哟嗨嗨,嗨哟嗨……”,在力竭声嘶的艰难步履中,轰隆轰隆的把巨大石碾领向前方。

    队里刚发工具时,我怕丢失,赶快在扁担、锄把上写上我的名字。一个姓冯的民工,是一位高中生,为人特别谦和,见我写的字比较工整,便问我:“字写得不错,哪个中学毕业的?”我害羞低头:“我没有读过初中。”“没读过?”他有些惊讶,叹了一口气“唉——”,便再不说话,陷入了沉思。他想什么,我不知道。

    1962年的冬天,还是灾荒年辰的后期,生活仍然十分困难。民工食堂的伙食,顿顿都是豆瓣下饭,三四个月只吃过几顿鲜菜,吃肉更是极少极少。母亲托人从江安带来一瓶油煎豆瓣,我如获至宝——终于沾上了油气。当天晚上,一顿就吃了一天的米饭定量。

    离家之前,母亲特地为我买了一双胶鞋,让我在工地上好过冬。谁知就在最寒冷的腊月,胶鞋却被人偷去了。那天收工后,我把胶鞋洗干净,挂在农民房东的竹竿上吹晾。第二天一早起床,胶鞋不见了踪影。我一直疑心是房东偷去,可最终又没见他穿出来。

    鞋子掉了,又没有钱再买,整个冬天,我就只能在工地上打赤脚。天晴出太阳,光脚板还没有什么感觉。一遇下雨或下雪,路上积满了泥水雪水,赤脚踩在上面,冻得通红,只感到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,就像有人有锋利的小刀在划割皮肉。很快,我的脚冻裂了皮,一跛一瘸地行走在工地上,仍是每天不间断地挖、挑、抬、拉。唯一的一双旧布鞋,只敢留着天晴才能穿。我强忍痛苦,死熬硬撑,只盼天气晴朗,寒冬快点过去,春天早日来临。那个冬天熬过后,我的脚后跟冻开了几道深深的裂口,一碰上石头,鲜血就浸流出来,淌在工地、淌在山坡、淌在路途……

    四个月很快过去,春天终于来到了。在民工们一锄一镐的挖琢下、在汗水滴答的肩挑背磨中、在“嗨哟嗨哟”的拉碾号子呼喊里,从南溪和平场到江安广福的气矿公路终于修通了。卡车把钻井机具运进了井场,高高的石油钻井塔架很快就竖立起来,开始钻井采气。通车那天,我与小伙伴特意爬上气矿返空卡车的车厢里,行驶在我们亲手修筑的公路上。春风扑面而来,欣喜和自豪充溢胸中——这是我们用血汗铺筑的创业之路、生命之路啊。四个月的艰苦劳动,给了我巨大的磨砺,但没有使我反感或畏惧,倒觉得十分珍惜:小小年纪就参与了石油建设,成为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。是艰苦的劳动让我摆脱了幼稚,走向自立,提前成熟起来。

    筑路工程完成后,全体民工登上了回家的大卡车。明媚的阳光洒满大路,人人都倍觉温暖,个个都精神振奋——兜里装着用血汗换来的工钱,大家都成了创造者。我也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,时时掂摸口袋里的三十多元钱工资,这是我四个月劳动报酬扣除了伙食费后余下的成果。想象母亲见我交钱给她时的喜悦神情,我在车厢里情不自禁地高唱起了刚流行不久的电影歌曲——“清早船儿去撒网,晚上回来鱼满舱。”

    回家进屋,母亲正焦头烂额。弟弟患了严重的“闪痰”疾病,已经医治了一个多月。我修路挣回的三十多元钱,全部付了药费。

    这就是我五十四年前步入社会的人生第一课——石油钻前团的筑路少年民工,它给我的记忆终生难忘。以后,我们作为知青民工,1966年参加了阳春草坝场长江石油管道过江工程、1968年参加了关口蒙子坳天然气管道工程的建设,在极其艰苦的劳动、生活条件下,用我们的青春和血汗,完成了民工建设任务,把石油、天然气送到了祖国的四面八方。当年的石油民工,劳动条件、生活待遇大大不如石油正式职工,但是劳动强度却又大大超过正式工人——繁重的体力劳动就由民工干!十分类似今天进城的农民工的地位和作用,报酬很低,贡献极大。没有民工,就没有中国石油工业的起步与飞跃,也没有今天城市的华丽与繁荣。“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,头戴铝盔走天下”,人们在歌颂石油产业工人的同时,真的不要忘记他们——过去和现在的民工。(江安县老年协会 张志善 根据1974.8.1的知青文学创作稿修改)


    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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